生活在后案名时代
居住的含义是人和土地建立起一种联系,和土地上的历史文化建立起一种联系。所以说居住地的名字,包括自己名字的称呼,使自己不再是孤单和孤独的,而且是历史长河以及整个宇宙中的有机组成部分,这时候人的生活才有意义。
——北京大学景观设计学研究院院长俞孔坚
名字是啥?名字是符号,是烙印,是用来区分敌我,是用来扬名立万光宗耀祖的。“来者何人?快快报上名来!”“爷刀下不斩无名之鬼!”评书里、戏文里、小说里,这些话儿成了打斗场面的开场白。没名没姓,怎么区分爹和娘、鸡和鸭?
活着图名,死后扬名;人要名,地要名;名人给故里增光彩,名邑给言者加份量。
你说你是北京大学毕业的,我一个省本科都没有面子说出口。
你说你是北京来的,我非得凑出个美国纽约海归才镇得住。
你说你住在嘉盛豪园,老土了吧?我昨天刚在巴黎左岸买了两套房子。你行啊,在巴黎买房子!……不是巴黎,是小区案名。
“案名”到底从何起源?问了许多地产前辈,均没有确切的说法。据说“案名”是个舶来品,是从台湾海峡东岸堂而皇之漂洋过海来的。想当年90年代中期大陆房地产陷入迷茫的时候,台湾地产策划人为大陆地产商们点破仙机,于是专业的地产策划机构如雨后春笋般应运而生。
从此,城市的大幅广告牌找到了最阔绰的雇主,“云顶至尊”、“圣地亚哥”、“爱琴海”、“第二城·闽南印象”、“水晶森林”、“国贸蓝海”、“东方高尔夫别墅”……,各路地产大佬绞尽脑汁要在“案名”上占得先机,市民们未来的家园被地产大佬们提前命名了,不管你情愿不情愿。
人问你住在哪儿,你自豪地告诉他住在时尚
城市DNA错乱了
建筑离不开城市的大背景,建筑风格和城市相融才会经典,而同样案名也不能脱离城市文化的背景。案名与城市之间究竟有怎样的爱恨情仇?
北京的案名蕴涵浓厚的传统文化和政治意味,于是就有了“朝庭”、“朱雀门”、“唐缘”、“易郡”和“观唐”;上海的案名更时尚、注重国际化和创意,“维也纳坡景森墅”、“布鲁克林”、“路易凯旋宫”、“东方曼哈顿”、“同润加州”、“情爱400”和“海上海”在上海滩叫嚣着它们的世界气魄;广州比较务实、吉祥,从“碧桂园”、“雍翠华府”、“康王阁”到“骑龙山庄”、“月宫花园”,羊城一片祥和的气氛;深圳的案名则注重企业品牌的传达,案名之前加上万科、中海、金地或招商字样,身价立马倍增;杭州、成都等以休闲文化著称的城市,其案名则颇为浪漫闲适,“吴山名苑”、“吴越山庄”、“江南春城”、“春江花月”、“七里香溪”和“东河春晓”应运而生。那么厦门的案名又如何呢?
走在厦门中山路大同路一带,你一定会被这三个名称所迷惑——香港时代广场、假日·香港广场和名汇铜锣湾广场,貌似繁华无限,实则萧条有加,厦门,想借香港的魂儿。在白鹭洲路与厦禾路的交界处,你会被银聚祥邸
厦门的地产案名杂乱无章,以至于你要怀疑,这座城市的命名是可以胡来的,这里不是讨论格调品味的沙龙,确切地说,这里是拼速度拼资本的沙场。只要案名可以带动资本向前翻滚,那么它就是成功的。
于是,开发商乐了,消费者傻了,城市DNA错乱了。
住在时尚的光环里
老虎是啥?百兽之王。女人是啥?母老虎。老虎城是啥?百“售”之王。老虎城,百“售”之王,绝了,轻而易举地让人想到老虎和女人,而女人又是主要以服饰为主的商场的消费主力。这个商场位于厦门中山路一带,因为它的名字,在香港时代广场、假日·香港广场、名汇铜锣湾广场等商场中鹤立鸡群。它是如此的与众不同,让人不记住它都不容易。
海沧西南,角美龙池,“圣地亚哥”正在打造“一生之城”。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容易发音朗朗上口的案名,对于销售大有裨益。没人会去理会什么是“圣地亚哥”,什么又是“一生之城”,在地产投资大热的今天,投资者们死死盯着各地已经建成或者将要建成甚至还在图纸上的房子,时尚的案名对于他们已经失去意义。当然,开发商和广告商还在合力宣传,能在案名上增添光彩是他们的荣耀。圣地亚哥,本为耶酥的十二使徒之一,以其作为地名,本身就有浓郁的宗教祈盼意味,然而通过地产商的炒作以后,这究竟是乌托邦还是我们理想的家园?
位于巴黎塞纳河左岸的圣日耳曼大街、蒙巴纳斯大街和圣米歇尔大街,一个集中了咖啡馆、书店、画廊、美术馆、博物馆的地方,被虔诚的国际小资青年们反复传颂,俨然成了小资们的文化圣地。300多年来,左岸的咖啡不但加了糖,加了奶,而且还加了文学、艺术以及哲学的精华,加了一份像热咖啡一样温暖的文化关怀。“左岸”因此而成为一笔文化遗产、一种象征、一个符号、一个时髦的形容词、一个地产商们热衷于炒作的概念、一个经常被使用和提及的地产案名。当地产界的第一个“左岸”问世的时候,给人的印象是震撼的,之后迅速被克隆至大江南北的各个城市,无论它身处郊区或市区,文化重镇或文化沙漠,左岸成了时尚兼文化地产的代名词。这或许有些荒唐,有些滥情,正如我所在的城市厦门,也有一个“巴黎左岸”,一个几乎已被人遗忘的楼盘。
地产案名是城市比拼“时尚”的主要战场之一,从“花园”到“阁、轩、台、苑”,从“城”到“郡”,时尚在更替,案名也在升级,反映不同时期消费者的心理需求和价值取向的变化。然而,“城”也好,“郡”也罢,时尚本身就是一个困局,正如现代人的困境和窘境。回过头来看,那些脱离了城市背景的案名,只不过是一些浮光掠影的符号,在喧嚣一阵过后终要归于寂寞。
案名,魂兮归来!
咱中国人不爱惜老祖宗留下的那些土玩意儿,已然是不争的事实。我们总是对于自己城市的过往历史拿不出手,我们正在把那些老祖宗留下的破旧的建筑实体兼名称一律推倒重来,好像不这样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一切名称都要听得更爽更雅更时髦,你跟人说住在东方威尼斯,多有品!你若跟人说住在“某某新村”,“哦,那不是二十年前的房子吗?”脸上无光啊!
曾经,我们的传统建筑从规模到称谓都对全世界建筑美学影响至深,从古长安城的亭台楼阁到老北京的里弄宅院、从苏杭园林到岭南园林、从《红楼梦》中的亭台馆阁到故宫中那些寓意深刻的殿堂廊坊,无不贯穿着中华文化的精髓,成为世代传唱的典范。
《红楼梦》中,宝玉之“怡红院”,黛玉之“潇湘馆”,薛宝钗之“蘅芜苑”,李纨之“稻香村”,探春之“秋爽斋”,妙玉之“栊翠庵”,以及贾母、贾政之荣国府,贾珍之宁国府无不贯穿着传统封建文化的审美特征和道德诉求。这些诗情画意浪漫妩媚的名称向来为“红迷们”所称耀,正因为其对文化的传承,体现出了某种“天地精神向往来”的审美特性,而这种充满文化传承意义的命名方式正是现代案名所极度缺乏的。
如我们所知道的,每一个城市都有“碧水云天”,每一个城市都有“某某豪园”,每一个城市都有“某某华庭”,走在这样的城市里,你无法了解它的历史,你无法摸清它的文脉,你有的只是时空停滞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味同嚼蜡的案名的世界里,你找不着北。
在抽象的后案名世代,案名失去了魂儿。曾经,我们的祖先在儒家的文化语境中,心态沉静自足,面对生活悠然自乐,那时的城市和建筑命名自然而有味。扬州、姑苏、杭州、西安、成都、厦门,这些城市的发音听上去多么古雅。不仅繁华的大城市如此,就是那些隐藏在乡间的小镇村落也是朗朗上口的,如厦门的西柯,漳州的南太武,龙岩的隔川,江西的婺源,浙江的苍坡村和芙蓉村等等。
而我们的城市在克隆西方城市的过程中,除了外表的相似,更多的内在精神已空洞无味。奥永世界、滨南e居、钻石海岸、朝阳无限、摩登时代、镇海明珠、登峰21、一代风华、浅水湾畔、大汉江山、都会100、阳光VISA、假日E时代、闽南古镇、海景·奥斯卡等千奇百怪毫无审美价值的案名群魔乱舞,而且这些楼盘在园林设计、建筑设计等各方面高度同一,铁板钉钉,既无现代城市自由主义的特质,又无传统历史文化的美感。
就这点而言,我们的城市是空洞的,既没有承前,又没有启后,除了大量千篇一律的建筑和大量让人迷失方向的名称,我们的城市找不到太多可以增添筹码的文化附加值。于是我们更加珍惜“演武路”、“玉沙坡”、“鼓浪屿”等为数不多的好名,甚至是曾被我们嘲笑的同学的老家“老窝堡村”,它土得够劲,够味,就像传统的中国年画。
一个楼盘属于城市的公共建筑,是城市传承的一部分。楼盘的命名不能只满足开发商的个人喜好,更要顾及市民的公共意愿。一个好的案名,不仅能提升地产品牌,更有可能重塑城市的气质,提升城市的知名度,甚至代代相传。比如“拙政园”、“狮子林”、“紫禁城”、“流水别墅”、“水的教堂”、“鸟巢”和“水立方”,相信历史会以浓墨重彩记录它们。同样,我们也相信,“碧水云天”们、“巴黎左岸”们终究会被历史湮没。
回过头张望,你感到无限的失望。那么,在强行被命名的后案名时代,是时候为案名招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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